拆


破壞,似乎是人類的通性,從小,頑皮的男生,很多都有亂拆東西裝不回去,被大人修理的經驗。我從來就只讀過「人之初,性本善」,一直到發現,破壞具有龐大的爽度之後,才發現性惡說更有說服力,說不定這才是真理,像是拿剪刀剪有質感的東西,把很久才組好的積木一次推倒,用棒球棍將西瓜狠狠打爆,不知究竟是的天生好奇心的吸引,還是血液裡的暴力因子使然,總之,破壞的感覺,拆東西的感覺,很爽。

拆
銃夢,Last Order 卷二(圖轉自臉友洪吉茄)




是什麼樣的心態,就會留下什麼樣的破壞,是什麼樣的時代,就會留下什麼樣的無奈。「拆」入圍了本屆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,是我第一次以華語詞入圍,心情有點複雜,就像這歌,這歌也很複雜,幾乎是從我小時候的記憶開始,將生命中許多記憶片段,縫合組織起來,結構而成的一個故事,文長慎入。



《其一》
在我小時候的親友團裡,一直有一個故事,遠親寡婦長輩在村外河邊洗衣服,一個鄉音濃厚的陌生男人走過來探問,「聽說這村子有一個死尪的,不知住哪裡?」,那是一段真實又美麗的愛情故事,甫退伍的老兵與守寡的村姑,沒有儀式,沒有名份,連語言都不太通,然後一起度過了下半輩子。



《其二》
記憶很模糊,母親提過幾次,在他小時候,有一個親人好像她得叫表哥之類的,被徵召南洋充軍去了,似乎還曾到家裡探訪過,母親口中又高又帥,「一軀白雪雪的海軍衫」,後來,是不幸的消息,雖不是因為打仗,但肯定是因為充軍,這差不多是小時候離戰爭最近的感受,有個親戚,因為戰爭往生了。



《其三》
就算是偏僻的鄉下,聽過的逃難故事也不曾少過,頂著𥴊模仔賣大餅饅頭的老芋仔,一家子賣豆漿燒餅油條的老鄉,學校裡有個女老師,總是穿著旗袍,盤著髮髻,偶爾,她會在教室裡,拆開髮髻從新盤過,然後一根小髮釵,神奇的Hold住一頭長髮,像是一種魔法。



《其四》
賣蟹殼黃的夫妻,住在中華路旁的違章,人潮沒有像商場那麼多,感覺生意不差的原因,可能是動作慢產量少,來了幾個人等出爐,差不多就沒了,每天放學看了幾年,小孩也一個個冒出來。兩夫妻用各自的鄉音聊天拌嘴罵小孩,這個畫面近年又頻頻出現,市區裡的小小店面,一個靦腆的男子,跟一個俐落的女子,賣著蔥油餅韭菜盒子,不需要任何打探,甚至無須太多觀察,那是台灣男子與中國外配的創業故事。



《其五》
中華商場的記憶,緊緊與我代的青春連結,第一頂源利的大盤帽,第一套量身定做的卡其制服,第一套組合音響,自動販賣機裡的第一個保險套,甚至,第一場大規模的校際大亂鬥,當初拆除時,其實並沒多大感傷,一直到網路時代影片被傳出來,才出現淡淡情愁,原來,觸景真的傷情,原來消失的,真的永遠回不來。(中華商場的興衰



《其六》
在中國漸漸改革開放那些年,因為工作所需陸陸續續去了不少城市,包括之後很多年,至今,對於那邊老舊建築上,觸目可見的「拆」字,幾乎所有人都有著強烈的印象,後來中國網民還自嘲的把 CHINA 音譯成「拆那」「拆哪」,同樣的,釘子戶的故事也時有所聞,說穿了就是,對於家的感情人人不同,包括對於錢的感情也人人不同,很多時候那些不同,便足以淹沒人性。(



《其七》
那段時間,這類都更爭議新聞很多,也很聳動,才不過幾年工夫,很多事情,我們已經無法從媒體的報導中得知真相,甚至,新聞的說法,反而讓人對真相更感懷疑,而唯一不變的是,這個時代,對長者非常不友善,不只建築不斷被拆除,連記憶都一直被拆除,房子都更了,河流加蓋了,山剷平了,你以前習慣的路,改了名,你唸過的學校,改了名,甚至你想到廟裡燒個香,都會被制止,仿佛,現在這個社會,歷史是沒有價值的東西了,回憶是不需要存在的東西了,已經。



《其八》
人,也都是這樣的,不斷的求繁榮,求發展,房子越蓋越多,馬路越鋪越長,勾心鬥角胼手胝足,善舞長袖善緣廣結,忙碌了半生搞到最後,卻又渴望離群索居,跑到鄉下搞個農舍,搞個姑娘的酒窩笑笑。只是現在,連這樣的淡然出世,都可能遙不可及,因為都市開發已到極致,都更爭議又不斷,所以地皮漸漸炒到了偏鄉,各種官商媒的手腕,聯手拆掉了鄉居田園的退休夢,不滿意回家都種不了田。




這歌是我先寫詞,再讓張三李四去譜曲,在一張台語專輯中,用華語創作的原因,是希望「張三李四」這個代表普羅百姓芸芸眾生的名字,可以包容更多故事,觸及更多人群,歌詞最後一段,是一個非常悲傷的故事,張三李四在歌中,將這段隱去了,我覺得那是一種仁慈,很好,不過,在我的部落格裡,我還是蓄意的保留下來,相聲都說了,悲到底那就不叫悲,叫美了是吧。

拆是個中性詞,破壞不一定是壞事,拆,其實也可以是還原,是歸零,是新的開始,回到小時候拆東西的經驗,仔細再想清楚,會因為拆東西被大人修理,只有一個原因,就是組不回去,或者組回去了,卻無法運作,我想,整個時代的無力感,或許正是如此,舊的不堪使用,新的做不出來,拆的又裝不回去。




凡此種種,下面這段是當初寫給張三李四的故事大綱:

一個人,一輩子,能有多少生命的轉捩點?這首歌的故事,是觀察此時此刻生活在台灣,最年長者的生命過程,試圖找出脆弱的生命中,最堅貞的情感。
故事從中國南方某個小鎮開始,因為國共戰爭,女主角被父母送上離鄉逃難的旅途,這一別,斷送了他的初戀,失去了他的父母,記憶中的老家也被拆除。
女主角飄洋過海來到台灣,在鐵路旁找到小小的棲身之所,也因此認識了由台灣中部北上打拼的男人,慌亂的時代,純情的男女,就在中華商場小小的店面裡養家活口。
時代的腳步永遠不會停止,那一年,政府決定拆除中華商場,也拆掉了女主角生命中第二個家。
他的男人決定帶她回中部客家莊老家安身立命,就在兒女各自成家外出之後的晚年,一場都更拆除了田園中的老家。
男女主角都老了,也都累了,他們不願,也不會,再被拆開了。


【拆】
 作詞:武雄 譜曲:張錫安+李百罡
 
 
 那天她提著菜籃到河邊洗菜 村尾那小伙子朝她迎面走來
 那是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時代 她知道該來的事,終究會來

 他說這趟出門有可能回不來 吱唔了半天留下了一根髮釵
 那是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時代 一場戰爭奪走他的青春告白

 她長長的頭髮 盤成髮髻 插上髮釵
 她圓圓的髮髻 拆了又盤 盤了又拆
 那場戰爭打敗 她的村子被拆
 她當兵的初戀情人 沒有回來 沒有回來 從此沒有回來~


 父母塞了點錢要她趕快離開 誰知道這一去就是漂洋過海
 那是個誰也無法拒絕的時代 她只能紅著眼任憑老天安排

 男人在鐵道旁的商場做買賣 常常有意無意的逗他笑開懷
 那是個誰也無法拒絕的時代 他給了她一輩子最溫暖的愛

 他小小的店面 也做生意 也養小孩
 他陌生的鄉音 一半聽懂 一半瞎猜
 小孩長得很快 蓋了頂樓加蓋
 她終於有溫暖的家 傳宗接代 傳宗接代 可以傳宗接代~



 那紅紅的印章 看似明白 又不明白
 那冷冷的公文 說了要拆 就是要拆
 那場拆除很快 像是改朝換代
 她說這傷心的地方 不想再待 不想再待 真的不想再待~


 在男人客家莊稻田旁的老宅 生命是一場滿頭白髮的憤慨
 這是個誰也無法沉默的時代,他用鋤頭抵擋著蠻橫的悲哀

 媒體大量的重播著二度傷害,住城裡的小孩哭著要她離開
 這是個誰也無法沉默的時代,他用生命控訴著政治的腐敗


 那冷冷的謠言,白了又黑,黑了又白
 那深深的傷口,拆了又縫,縫了又拆
 那場都更很賣,裝滿很多口袋

 她緊緊的抱著,她的男人,她的最愛
 他笑笑的說著,兩小無猜,兩老不拆

 他的眼神很帥,她的心情看開
 他們十指相扣的說:不能同生,但願同埋,誰也別想拆開
 誰也別想拆開,誰也別想拆,誰也別想拆,誰也別想拆





 作詞:武雄
 譜曲:張錫安+李百罡
 演唱:張三李四(張三李四 )
 編曲:李百罡(張三李四)
 吉他、音效:李百罡
 二胡:胥斆庭
 製作:張錫安(張三李四)
 出版:安樂茂思(151231)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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